面具

天黑了,夜色漫延整個陰暗的巷弄,下雨了,水點淹沒整片濕潤的地面。佑正要拐入巷弄,由後門進入大雜院,可是他看見了自己一直不相信的事情於是躲在巷弄裡最深沉的一角,看著但又不敢看,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混淆了漸漸湧現的淚水。等他們走進後門後,佑才慢慢站起來,腳步卻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跌跌碰碰地走向後門。

笨拙的雙手終於開了門,冷清的走廊遠處有所謂的溫暖散發著,那是化妝間黃黃的燈光。有個穿著黑色燕尾服頂著黑高帽的人站在那交合處用兇狠的眼神瞪著佑,又用手指拍拍手上的金色手錶,然後怒氣沖沖的走回化妝間。沒多久,出來幾個人,上下其手的把佑拉進化妝間,不消幾秒就將佑的外衣什麼都脫掉,用粗糙的毛巾擦乾了雨水,再把色彩斑斕又寬大的連身衣服往他身上穿上去。之後是把他硬塞到隨便一個座位上,開始上那厚得比地毯還要厚的粉和誇張到都不像眼影的眼影,然後左邊臉上是憂鬱,右邊是喜悅,所以附加上去了一大滴藍眼淚和一大顆黃星星,跟血紅的大嘴巴以三原色的效果巧妙配搭上了。而這張臉最精彩的地方,在於無論什麼時候,嘴巴都是上仰的,那是作為一個小喬克的基本條件。黑色燕尾服看著這變換過程,眼神由兇狠變成慈祥中帶陰險,一句「別忘記是誰把你撿回來還養那麼大的!」和那溫柔中帶殘忍的語氣在佑耳邊迴盪著。

佑自己套上了屬於小喬克的五色帽,就隨即被推出舞台,台下的歡呼聲也緊接著。一踏到台上,佑的本能反應馬上就讓他做出各動滑稽動作,拿起地上的小道具就能有亡命表演,丟丟刀,噴噴火,踩高蹺吹笛,都是佑的畢生絕技。再翻幾個跟斗就退到後台,因為要有別的角色出現了,雖然也是燕尾服和高帽,可是這人穿的是藍色閃亮亮的,手上沒有金手錶,手指卻輕輕提著一根黑色小棒子,瞬間讓活生生的鴿子消失,又憑空把牠變回來,那是讓嘆為觀止的魔法,而魔術師的臉上呈現出自信的笑容,台下的歡呼聲更是劇烈。佑那樣的凝視著

那在黑暗裡鬼混的狗男女,縱使有雨水的洗滌,還是那樣的污濁不堪,就算是沒人的巷弄,仍是公然展露各自的獸性,彷彿沉醉在那種美態當中。男的換上燕尾服登台表演,女的把裙子整理好坐在觀眾席裡,那淫穢放蕩的眼眸,那火熱灸焰的雙唇,那修長誘惑的大腿,似情非情的挑引著,佑也那樣的凝視著

佑轉過頭,將喬克帽摘下來,不知不覺的走到廁所。灰暗的燈光和髒兮兮的磁磚地慘白了爛鏡子中的小喬克,佑跟他四目交投,懦弱了本身自卑的那個自己,寂寞了背後窗外的那輪明月,失落了風雨交加的那個夜晚把他洗掉都把他洗掉佑亳不留情的用冷水潑向小喬克,狠狠的使勁的擦走他的存在,重現在爛鏡子前面的只剩一張濕淋淋落魄的臉。

雨停了,佑離開了熱鬧的大雜院,走到那用青石板鋪的小街上,兩旁都是花崗岩建的小房子,偶然經過一些陰森的小酒吧,裡面的人聲夾雜著柔和的燭光滲透了那冰寒的街道。佑仰望那片夜空,閃爍的星星滿天都是,月亮就只有那一個,自以為被星星的存在襯托著,其實是不合群的自成一角,連自己都不發現。一點點愈變愈大顆的雪花飄然落下,到佑手上都化成水點了,孤獨的月亮流下冷涼的淚。